全球疫情仍在蔓延,新的病毒變種可能造成更大的傳播風險,多國相繼實施不同的封閉隔離政策。而國際形勢的變化,也帶來一系列連鎖反應,糧食安全是其中影響最大的領域之一。2021年11月,聯合國糧農組織(FAO)食品價格指數連續第四個月上漲,繼續位于10年來的最高點。我國是糧食消費大國,需要一部分進口補充,復雜的全球形勢究竟會給我國糧食安全帶來怎樣的挑戰?又該如何應對?近日,新京報記者采訪了中國農業科學院海外中心執行副主任聶鳳英、中國農業科學院農業信息研究所研究員王永春,共同探討全球背景下的中國糧食安全話題。

 

聶鳳英,中國農業科學院農業信息研究所副所長、海外中心執行副主任。受訪者供圖


王永春,中國農業科學院農業信息研究所研究員。受訪者供圖


全球糧安考驗嚴峻 有國家在推動糧食武器化

 

新京報:一般影響全球糧食安全的因素都有哪些?

 

聶鳳英:影響全球糧食安全的因素包括自然、社會和政治經濟等多個方面。近年來不斷加大的自然災害風險是第一個因素。全球規模的氣候變化導致洪澇、干旱、高溫等極端事件愈加頻繁,這改變著糧食產量、質量和病蟲害的分布,使得全球糧食安全風險不斷上升。2020年因為干旱導致東非、西亞和南亞的蝗災,澳洲燒了半年多的森林大火導致溫室效應加深。2021年,我國遭遇極端強降水,美國、墨西哥、巴西、中東、中國臺灣均遭遇極端干旱和極端高溫現象,嚴重影響農業生產,導致糧食安全風險急劇增加。

 

新京報:新冠疫情也包括在自然災害中嗎?

 

聶鳳英:疫情也算在自然災害中,2020年初以來暴發的新冠疫情給世界糧食安全帶來了嚴峻挑戰。疫情致使勞動力短缺、供應鏈中斷,部分國家陸續限制糧食出口。

 

新京報:除了自然災害之外,還有哪些因素影響著糧食安全?

 

聶鳳英:第二個因素,是地區沖突,這使得大量難民面臨糧食危機。2020年全球主要地區沖突波及國家二十多個,發生沖突的區域絕大部分出現了較為嚴重的糧食危機。受地區沖突事件頻發影響,2010年以來世界難民人數不斷增加,我這里有組數據,根據聯合國統計,截至2020年全球共有難民2635.38萬人,其中來自于受沖突影響的地區或國家的難民有1817.29萬人,占比從2010年的50.29%增加到68.96%。第三個因素,是一些發達國家不斷推動的糧食金融化、能源化和武器化,這是引致糧食安全風險不斷增加的政治性因素。糧食非糧屬性的增強,是一些發達國家糧食武器戰略的新形勢。有國家將糧食作為戰略武器,通過控制糧食援助、種子戰略、生物乙醇生產及糧食期貨市場等來實現其國家戰略,給貧困國家人口造成了嚴重影響,控制先進的種子技術更從源頭上實現對他國糧食生產命脈的控制。而糧食的能源化和金融化則引發世界糧食市場價格劇烈波動,使缺糧國家人民生活條件進一步惡化,饑餓人口進一步增加。世界糧食非糧化屬性的增強,一定程度上影響了國際糧食貿易。

 

積極策略 《糧食安全保障法》事關全局

 

新京報:嚴峻形勢是否正對中國造成沖擊?

 

聶鳳英:全球應對糧食危機網絡(GNAFC)于今年5月發布的《2021年全球糧食危機報告》指出,自2017年以來,全球糧食不安全問題持續不斷加重。2020年,全球55個國家(地區)陷入糧食不安全狀況,受影響人口比2019年增加了約2000萬。但在此嚴峻形勢下,中國的糧食系統仍經受住了重大考驗,糧食和重要農產品的供應始終保持穩定。2021年全國糧食產量再創新高,連續7年保持在1.3萬億斤以上,中國糧食進口數量有限,且屬于結構性短缺進口,世界貿易限制并未對國內糧食安全造成影響。同時,由于實行了“確保谷物基本自給、口糧絕對安全”的糧食安全戰略,盡管貿易格局一定時期有所變動,但對國內的糧食安全影響并不大。

 

新京報:具體實施了哪些應對措施?

 

聶鳳英:首先,促進糧食系統的可持續轉型。比如采取了耕地保護政策,對污染的耕地進行修復,不斷提高耕地質量。2019年全國耕地質量平均等級為4.76等,較2014年提升了0.35個等級。再如實施了農藥化肥零增長行動方案,不斷提高資源利用效率。2020年,水稻、小麥、玉米三大糧食作物的化肥、農藥利用率分別達到40.2%和40.6%,比2015年提高5個百分點和4個百分點。同時不斷改善生態環境,建立起了一套包括水土保持、退耕還林還草等在內的生態保護政策體系。

 

第二,針對發達國家主導的糧食非糧屬性的增強,我國也不斷加強對糧食安全的戰略重視。從1982年開始,中國連續多年的中央一號文件都聚焦三農。多年來,通過實施土地保護、改造,加強農田基本建設改善糧食生產基本條件;通過糧食生產功能區建設、推動土地流轉提升糧食綜合生產能力;通過科技創新提高糧食生產水平;通過種糧農民直接補貼、良種補貼等保障種糧收益。2021年發布的“十四五”規劃把增強糧食綜合生產能力作為約束性指標納入規劃,也是我國第一次把實施糧食安全戰略納入五年規劃?!笆奈濉币巹澾€首次明確國家要制定《糧食安全保障法》,這是一項立足當前、事關全局、影響長遠的重大制度安排。

 

全球問題 需要全球攜手應對

 

新京報:在保障自身糧食安全的前提下,我們是否也為全球糧食安全做出了貢獻?

 

王永春:作為世界糧食計劃署執行局成員,中國在解決世界糧食安全問題上做出了積極貢獻。中國用世界9%的耕地,養活了世界近20%的人口,解決本國人口吃飯問題是中國對全球糧食安全的最大貢獻。而且,面向國際社會,我國提供盡可能的人道主義援助,減緩世界糧食不安全問題,也逐漸成為世界糧食計劃署的重要捐贈國。在2005年停止接受聯合國的糧食援助當年,中國就成為世界第三大糧食捐助方。如2019年,中國向埃塞俄比亞捐贈9000噸緊急糧食援助,向南蘇丹捐贈超過2000噸大米。2020年9月,中國向埃塞俄比亞和幾內亞超過30萬的貧困人口提供了糧食援助。

 

新京報:多年來,中國農業走出去的腳步一直未停,這對我們的糧食安全是否有幫助?

 

王永春:開放的中國離不開世界。一方面,我國在海外農業布局有利于提高世界糧食安全水平,并進而反饋國內。中國人口占世界人口近20%,世界實現糧食安全即意味著中國也必然實現糧食安全。加強海外農業布局是推動中國全球化,提高國際影響力的重要手段之一。我國在國際上的影響力越高,共建人類命運共同體的主張越容易在世界各地落實。而解決吃飯問題是共建人類命運共同體的基本要義之一。我國在海外布局農業,將世界糧食安全的蛋糕做大,提高世界糧食安全水平,從而提高我國的糧食安全外圍保障水平。另一方面,我國的海外農業布局有利于緩解國內資源稀缺,農產品結構性短缺問題。經濟的全球化使我國面臨更為激烈的國際競爭,也要求中國農業更有效地利用國內、國外兩種資源,更充分地開發國內、國外兩個市場。海外農業布局可以推動世界農業資源潛力的充分挖掘,使其為我所用,同時可以優化海外糧食進口來源結構,包括品種結構和地區結構,以應對世界糧食市場波動、政治危機,并滿足國內結構性短缺需求。

 

新京報:2022年乃至更遠的將來,我們在糧食安全領域中,可能面臨的國際風險有哪些?

 

聶鳳英:未來,我國將面臨世界資源、環境、氣候變化、生物多樣性改變等眾多問題。首先,氣候變化是長期存在的國際性問題,其所帶來的生物災害、洪澇災害給糧食生產帶來極大風險,是單個國家或地區難以解決的世界性問題,必須攜起手來,共同應對。其次,地區沖突的解決不是一蹴而就的,涉及經濟、社會、民族、政治、宗教等一系列問題。世界各地的難民流離失所,面臨嚴峻的糧食安全和生存問題。第三,西方發達國家對中國的圍堵不會停止。目前,反全球化、民粹主義浪潮涌動。這些因素,都有可能給全球糧食安全、中國糧食安全帶來更大的風險。最后,新冠病毒不斷變異,疫情前景仍不明朗,由其引發的經濟衰退加大糧食安全風險。近期,聯合國糧農組織(FAO)食品價格指數連續上漲,持續位于10年來的最高點。世界饑餓人口又呈上升之勢,2020年全球有近23.7億人無法獲得充足的食物,短短一年內增加3.2億人。如果不能及時遏制疫情發展,世界糧食安全問題會日益嚴重。

 

新京報:挑戰在升級,更多的應對手段是什么?

 

聶鳳英:面對全球氣候變化,中國作為負責任的發展中大國,要在世界糧食安全舞臺上發出自己的聲音,需在世界糧食安全中發揮引領作用,推動世界各國攜起手來,采取共同行動,持續提高各國農業綜合生產力,保障全球糧食安全。

 

面對地區沖突造成的影響,當務之急是促進沖突國家或地區的對話與溝通,避免無謂的傷亡和新難民產生。而我國仍需盡最大努力,與世界糧食計劃署一起,為世界糧食安全問題做出貢獻,為貧困缺糧人口提供幫助。

 

面對某些西方發達國家的圍堵,我國一方面需通過種種努力緩解圍堵,加強區域布局,推動農業國際合作。另一方面更要強化自身,通過科技提高自身創新能力是我國亟須解決的關鍵。

 

面對疫情影響,我們仍要和以往一樣,積極參與全球抗疫行動,加強世界抗疫的中國貢獻,這也將減少中國所面臨的國際風險,反饋中國一個更好的發展環境。變種病毒奧密克戎的出現表明,只要一國疫情不滅,世界就難言安全,所謂“幾欲立而立人,幾欲達而達人”?!犊箵粜鹿诜窝滓咔榈闹袊袆印钒灼?,記錄了中國抗擊疫情的努力,與世界各國分享中國的經驗,這些經驗在未來仍將是行之有效的。

 

新京報記者 周懷宗

編輯 張樹婧 校對 柳寶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