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記得去年圣誕夜,那時英國和歐盟剛剛就“脫歐”協議達成共識。英國首相約翰遜興沖沖地在圣誕致辭視頻中揮舞著“脫歐”協議,稱它即將成為英國與歐盟保持開心、穩定關系的基礎。


然而回顧“脫歐”這一年,很難能用“開心”二字形容英國與歐盟之間的關系?!懊摎W”協議從落筆到實施,雙方摩擦不斷。其中,應屬英法之間的持續糾葛最為顯眼。
 
英法先就捕魚權多次爭吵,甚至導致雙方軍艦在海面上對峙。最近,一艘在英吉利海峽傾覆的難民船,更是成了英法的“心結”,英法相互指責對方未能負擔起相應責任,“口水仗”再度升級。
 
英法糾紛“一地雞毛”
 
“我相信我不會死?!?6歲的馬爾巴(Emmanuel D.Malbah)說道。
 
馬爾巴來自利比里亞,想從法國海岸一路橫渡到英國去。他原本的計劃是從臨時營地沖到海灘上,再一鼓作氣跳上小船,這套流程已經成為法國海岸上的一種儀式?!拔夷芸吹綄γ娴臒艄?,是它給了我熱情和勇氣?!瘪R爾巴在接受《紐約時報》采訪時表示。
 
類似馬爾巴的故事在法國北部海岸已經是司空見慣。
 
今年已經有成千上萬的移民試圖橫渡世界上最繁忙的航道之一——英吉利海峽,從法國越境進入英國,哪怕是面對寒冷的海水、強勁的洋流和變幻莫測的天氣也在所不惜。
 
就在這樣的條件下,英吉利海峽上發生了最致命事故之一。當地時間11月24日,一艘載有非法移民的充氣艇由法國駛出前往英國,但在穿越英吉利海峽時傾覆,導致至少27人溺亡。
 
英法相互指責對方應對不力,就此展開了一場“口水仗”。
 

法國總統馬克龍私下稱呼英國首相約翰遜為“小丑”。/社交媒體截圖


“親愛的埃馬紐埃爾”,約翰遜在給馬克龍的信件中開頭寫道。除開頭“客套”外,約翰遜在其余部分都“毫不客氣”,直接向法方提出5點要求,甚至在社交媒體上將信件公開。
 
馬克龍對約翰遜此舉大為光火,認為這種所謂“喊話”極不嚴肅,“看到這件事被如此不認真地對待,我感到震驚?!?/section>
 
一時間,“不人道”“替罪羊”“不審慎”“小丑”……這些字眼都出現在英法兩國間的互相指責攻擊之中。
 
這已經不是英法今年的第一次吵架。光是因為捕魚權問題,英法今年就數次“劍拔弩張”。
 
今年4月,英屬澤西島地方政府出臺新的捕魚許可制度,要求法方漁船提交此前在該海域捕魚的證明,但法國表示超過一半的申請都被拒絕或待審批。這一度導致爭端升級,英法各派軍艦前往相關海域對峙。
 
到了11月,漁業問題仍橫亙在英法之間。部分法國漁船在圣馬洛港、加來港舉行抗議活動,封鎖部分港口和英吉利海峽隧道,漁船上面還懸掛著英文橫幅“我想要回我們的執照”。
 
紛爭的癥結在于“脫歐”
 
從移民問題到捕魚權,不難看出英法沖突點的背后都帶有英國“脫歐”遺留問題的影子。
 
英國“脫歐”經歷3任首相、耗時將近5年。BBC指出,其中,移民問題一直是英國主張“脫歐”人士和反“脫歐”人士的主要辯論焦點,也是英國在2016年全民公投決定“脫歐”的關鍵因素之一。
 
英國原本希望通過“脫歐”,“奪回控制權”,讓其移民政策不再受到歐盟影響,非法移民可以不再通過歐盟以“曲線”方式來到英國。
 
但英國似乎沒有做到“奪回控制權”。
 
多年來,非法移民總是通過藏匿在卡車中進入英國,但隨著邊境管理的加強,越來越多的人選擇利用船只偷渡。據BBC報道,截至當地時間11月22日,今年穿越英吉利海峽的人已經超過2.5萬人,是2020年的近三倍。


2019年至2021年穿越英吉利海峽的人數統計。/BBC報道截圖


在捕魚權問題上也是如此。英國前國家安全顧問、前駐法大使彼得·里基茨表示,這早已不是漁業問題,從本質而言,這仍與英國“脫歐”有關。
 
事實上,漁業收入對于英法各自而言,都算不上一大筆錢。美國政治新聞網站Politico指出,漁業收入只占法國國民收入的0.06%,占英國國民收入的0.1%。但在漁業上的糾葛卻能引發一場英法間的貿易戰爭,甚至傷及英法關系。
 
英法的捕魚糾紛由來已久,英法同屬歐盟之時,已經多有矛盾。在英國離開歐盟單一市場后,英法捕魚問題逐漸突出。
 
另外,漁業問題還被賦予別樣意義,導致沖突進一步惡化。中國國際問題研究院歐洲所所長崔洪建對新京報記者表示,早在“脫歐”談判結束之前,漁業問題已經被英國上升為國家海洋安全問題,所以漁業一度是談判中最棘手的問題之一。
 
根據當時的“脫歐”協定,英歐雙方在漁業問題上設置了五年半的過渡期,歐盟船只在英國水域的捕獲量減少25%,之后每年重新確定捕撈配額。但僅過去了一年,英法在漁業問題上摩擦頻頻。
 
互不相讓的英法
 
在“脫歐”遺留問題上的爭執,英法間的火藥味尤為濃厚。
 
法國前駐英國大使白林(Sylvia Bermann)甚至評價稱,當前的英法關系走入了“自滑鐵盧戰役之后的至暗時刻”。
 
從英國角度而言,英國民眾對“脫歐”結果并不滿意。根據英國“YouGov”民意調查顯示,大多數受訪的英國民眾認為“脫歐”進展糟糕,只有18%的受訪民眾認為“脫歐”后英國發展還算順利。
 
如今移民乘坐臨時充氣艇登陸肯特郡的畫面又出現在英國媒體的版面上?!都~約時報》指出,約翰遜曾承諾“脫歐”會讓英國能控制住自己的邊境,這些畫面或削弱他在選民中的支持率。


自滑鐵盧戰役以來,英法關系從未如此糟糕。/社交媒體截圖


面對走低的滿意度,約翰遜正試圖維護“脫歐”在國內民眾心中的印象。崔洪建表示,約翰遜主導了“脫歐”進程,鞏固“脫歐”結果已經成為約翰遜政府合法性的一部分,因此妥協空間非常有限,約翰遜態度顯得尤為強硬。
 
不僅英國退路有限,法國也有必須沖在前面的理由。
 
今年10月份,法國總理卡斯泰還曾私下致信歐盟委員會主席馮德萊恩,其中要求歐盟應該向公眾表明,離開歐盟要比留在歐盟更具破壞性。崔洪建指出,法國向來以歐盟的主導者自居,法國也將與英國之間的矛盾爭議看成是在捍衛歐盟的利益。
 
馬克龍也是“歐洲一體化”的倡導者。部分外交官員表示,英法各不相讓,主要是因為兩國都想首先在歷史上書寫一筆,英國想證明“脫歐”取得了成功,法國想證明“脫歐”沒有奏效。里基茨表示,法國在漁業問題上反應如此強烈也是想告訴英國,“離開歐盟不是免費的”。
 
另外,馬克龍態度強硬也與國內政治因素有關。
 
距離2022年法國大選只剩下4個月的時間?!都~約時報》指出,馬克龍在國內正面臨著右翼民族主義的挑戰,如今在英法緊張關系中持強硬態度對他競選連任很有幫助。
 
“單飛”的英國經歷陣痛
 
其實,對英國來說,“脫歐”陣痛不只體現與法國“剪不斷,理還亂”的矛盾沖突之中。
 
從經濟層面來看,彭博社指出,今年本應是英國脫離歐盟,作為一個“自由”貿易者向前邁進的一年,像先前“脫歐”愿景所表述的那樣,為英國國內的工人和企業帶來一個全新的、自信的“全球英國”(Global Britain)。
 
然而,這一年的英國經濟反復出現問題。
 
整個夏天,英國都受到供應鏈問題困擾。在“脫歐”和新冠疫情的雙重作用下,卡車司機等關鍵勞動力短缺,對供應鏈產生連鎖影響,導致運輸成本上升。
 
英國零售協會首席執行官海倫·迪金森認為,英國“脫歐”后的繁文縟節已經讓商品成本滲透到消費者價格中。
 
能源運輸不及時,司機唯恐加不到油,在加油站可看到成排的汽車蜿蜒而出;商品運輸緩慢,商場貨架也因產品脫銷而空空如也。


為什么“脫歐”之后,英國如此孤立無助?/社交媒體截圖


關于英國未來經濟發展的研判也并不樂觀。國際研究機構Gavekal Research表示,英國正面臨著一場通脹風暴,明年英國經濟可能會陷入衰退。
 
從政治方面考量,復旦大學歐洲問題研究中心主任丁純在接受新京報記者采訪時表示,如今英國正在重新尋找自己在國際舞臺上的定位。
 
其實,從“脫歐”口號中也看出,英國并不滿足于做一個歐洲國家,約翰遜認為,“脫歐”將促進國內繁榮并提升英國在國際舞臺上的影響,并將他的愿景稱為“全球英國”。
 
但“全球英國”的推進同樣存在問題。
 
雖然英國“脫歐”后不必再等歐盟內部達成一致,可以自己做出決策,但英國也失去了一棵可以背靠的大樹。崔洪建指出,面對新環境,英國需要重新進行政策手段搭配以實現其目標。
 
另外,想要實現“全球英國”,也會導致英國與包括法國在內的歐盟國家展開競爭并難以避免出現摩擦。
 
美英澳建立的所謂“三邊安全伙伴關系”就是明顯的證明。美英澳的“算盤”直接導致法國數百億美元的潛艇合同“告吹”,就此惹怒了法國。
 
整體而言,“脫歐”陣痛期還將繼續。不過,持續時間長短主要取決于英國如何處理內外關系。丁純解釋稱,內部須處理好民生問題,外部還須英歐有效磨合。
 
此外,“脫歐”后,英國明顯向美國靠攏,因此英國與其他大國的關系處理也是不可忽視的影響因素,丁純補充說。

新京報記者 欒若曦 

編輯 劉茜賢 校對 劉軍